这块金融审判的“沪字招牌”经历了3个“小时代”

金融审判的发展与经济发展、改革开放的时代脉搏紧密相连。2008年11月,全国首个金融庭在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上海浦东法院)成立,自此,上海法院开始试水金融案件集中审理。

历经了十年发展,2018年,全国首家金融法院在上海成立,专业化、国际化、智能化,金融审判不断优化升级,金融司法的新时代翻开新篇章。

本期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与上海新闻广播《法眼看天下》特别栏目之《上海法院壮丽70年》邀请到了上海浦东法院金融审判庭庭长王鑫、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上海静安法院)副院长朱建国、上海金融法院综合审判一庭庭长单素华畅谈《上海金融审判的1.0、2.0和3.0时代》。

从无到有,与经济发展同频共振

主持人:2008年,全国基层法院首家金融审判庭在上海浦东法院成立,王鑫庭长,您作为第一位金融审判庭的庭长,能带我们共同回忆一下,当时金融市场的发展状态吗?

王鑫:

可以说,上海浦东法院金融审判庭是顺应当时的社会经济发展形势而成立。2000年前后,随着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以及浦东新区金融改革的不断推进,浦东金融业作为支柱产业的核心地位不断加强,对外开放程度也逐渐扩大,金融机构的集聚效应得到进一步增强。

在这样的背景下,上海的金融市场与国际金融市场间的联系也逐渐强化,许多新的金融市场交易规则得以确立,使得金融纠纷愈加呈现出专业性、国际性和新颖性的特点。

因此,在我们的审判工作当中,遵循金融规律、尊重金融市场交易规则以及当事人的合同约定,就成为金融商事审判的重要理念之一。

主持人:金融市场的发展离不开司法的保驾护航,金融庭一路走来,一个个案子从受理到审结,最终惠及每一个人。在这里,您能给我们讲一个印象比较深刻的案例吗?

王鑫:

让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金融庭尚未成立时的一起案件。

2002年,一家外资银行的上海分行被一位上海市民起诉,引起社会的高度关注。这起案件在当时之所以引起轰动,是因为和当时人们的认识有一定的差异。

具体来说,这家外资银行当时有一项规定,要对日均存款低于5000美元的客户收取一笔服务费。有一位市民乘坐出租车到达该银行所属的浦西支行进行存款,因不愿支付服务费未能存款成功,于是又乘出租车返回,来回共花费车费34元。

这位市民认为,外资银行的规定实质上剥夺了储户对金融服务的选择权和获得利息的权利,同时也是对小额储户的一种歧视,于是就提起诉讼,要求银行赔礼道歉并赔偿其出租车费34元。

主持人:一边是外资银行的特殊做法,一边是广大储户的日常认知,审理难度可想而知。听众朋友们肯定也很好奇,你们最终是如何判决的?

王鑫:

比较巧合的是,我的研究生毕业论文选题就是美国银行法研究,这些年也一直在审理金融案件,积累了一些经验。当时接到这个案子后,我们就开始思考这家外资银行设定的交易规则是否具有合法性和合理性。不过,经过多次讨论还是存在比较大的争议,所以我们邀请了很多法学专家、实务界专家进行咨询、研讨,还组成了一个实力比较强的合议庭进行审理。

最后,经过审理查明,这家银行的收费规则已经通过媒体告知公众,并且获得中国人民银行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的批准。另外,此前国内也没有相关的法律规定外资金融机构不得收取服务费,因此银行既不存在强制缔约的情况,它的规定也不违反法律的规定,于是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

这起案件后来入选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因为它确立了尊重市场交易规则以及符合当事人合同约定这两个裁判准则,给金融市场主体提供了市场预期和经营信心。

主持人:金融庭成立后,你们的审理工作有没有一些新的变化?

王鑫:

2008年,正值国际金融危机爆发,金融案件数量激增,同时老百姓对金融司法的需求也越来越高。在这样的背景下,上海浦东法院在当时民二庭专项金融审判合议庭的基础上,于2008年11月13日正式挂牌成立了全市乃至全国第一个金融审判庭。

作为第一个金融审判庭,在充分发挥专业化金融商事案件审判职能作用,切实履行司法的服务和保障功能的基础上,为规范和引导浦东金融秩序、防范金融风险、维护金融安全、营造良好的营商环境提供强有力的司法保障。简单来说,就是希望通过高质量的金融审判回应社会需求。

主持人:金融庭成立十余年来,你们肯定审理了大量案件。据我所知,在金融领域个人和机构之间也极易产生纠纷。针对这类案件你们是如何审理的?

王鑫:

确实,金融业的发展一方面增强了金融市场的活跃度,为实体经济的发展提供了很多的融资渠道,另一方面,也促进个人积极地参与到金融市场活动中。相对于专业化的金融机构而言,金融消费者个人在专业信息获取、风险识别和风险承受等能力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如何平衡这二者间的权利和义务关系,就日益成为我们审判工作的重点。

比如2009年,我们曾经受理过一起“驴友”登山猝死引发的保险理赔案件,在这个案件当中,如何实现审判逻辑和社会价值的一致性,就对我们的审判工作提出了挑战。最终,我们用一份高质量的判决书完成了这个任务。

主持人:说到金融庭,老百姓想到比较多的应该就是银行相关的案件,原来保险领域产生的一些纠纷也是由金融庭来审理的。

王鑫:

因为“金融案件”不是一个法定术语,对它的界定也存在不同的认识。在我们的实践当中,判断一个案件是否为金融案件,一方面要看主体是不是有金融机构的参与,另外还要看法律关系中是不是有资金融通的关系,比如银行借贷纠纷,还有债券市场、股票市场相关的纠纷等都属于金融审判的受理范围。

主持人:确实,通过你们的审判工作,更多的术语开始走进百姓的日常生活。比如现在我们讲“金融衍生品”这个词语,当初也是从无到有,相应的案件审判工作肯定也有一个发展过程,您能给听众们分享一个典型案件吗?

王鑫:

金融审判要与时俱进才能更好地促进时代发展。您说起“金融衍生品”,我想到一起案件。

大概在2012年,我们金融庭受理了一起货币掉期纠纷案。在这个案件里,上海一家软件公司因为与日本企业有贸易来往,需要将日元兑换成美元,为了规避货币贬值的风险,这家软件公司就与一家外资银行约定,每月按照数量固定的日元从银行换取数量固定的美元。但后来,由于软件公司经营遇到困难,没有可供兑换的日元来继续履行与银行间的掉期业务,也就无法履行合同,于是被银行起诉。所谓“掉期”,实际上就是一种新型的金融衍生品。

在这之前,我们国内这类业务开展较少,也没有相应的协议或者规定,一般是采用国际上通用的框架性协议,审理起来自然很有难度,我们还请教了专家、召开了研讨会专门来研判这一问题。审理过程中,我们发现这家软件公司已经资不抵债,没有偿还能力,如果依据双方合同约定强制执行,不仅公司会破产,银行债权也不能够实现。

所以我们加强调解工作,最后调解结案,这样,不仅软件公司的经营得以存续,银行的债权也得到了保障,实现了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这个案件也入选全国能动司法典型案例。后来,最高法院还为此增设了金融衍生品纠纷这个案由,以此推动各类金融创新产品的发展。

主持人:金融庭的审判工作真的是与时俱进,与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的脉络密切相关。有听众朋友提问,储户在银行的巨额存款如果被人利用银行管理上的漏洞转移、挪作他用甚至被侵吞,银行需要承担责任吗?

王鑫:

金融安全是国家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国家对金融行业管理是非常严格的。如果要从事这个行业,需要特许经营,并且经营主体必须具有很强的专业性,而且政府部门对它的经营行为会有严格的监管规定。

作为银行也是如此,应该合法合规进行经营,如果没有履行这项义务,对储户造成的损失理应承担法律责任。

关口前移,金融司法服务“飞入寻常百姓家”

主持人:我们的另一位嘉宾是上海静安法院副院长朱建国。朱院长曾在我们之前的《法院院长在线》特别节目中与听众进行过银行卡盗刷等问题的交流。

朱院长,您作为上海静安法院分管金融审判工作的副院长,据您的观察,在我们当下的金融市场当中,消费者有哪些风险可以防范呢?

朱建国:

最主要的还是消费者心态上的浮躁和盲目,只想着“馅饼”,却忘了“陷阱”。这些心态在我们审理的案件中反应得比较典型。

举个例子,我们处理过一批涉保险公司的理财案件,该保险公司的一名业务员谎称保险公司有一个面向内部员工的理财产品,保底回报率达每季度5%以上,由此收取了20多名投资者的400多万元款项。然而,该款被业务员炒股亏损和挥霍一空,业务员虽构成诈骗罪被判刑,但收取的款项已无力退赔。投资者因此起诉保险公司,认为是保险公司业务员卖保险公司的理财产品,应当由保险公司承担还款责任。

审理中我们发现,这些投资者将数百万元的投资款都是打入业务员个人账户,仅由该业务员个人出具一份收据。其中一名退休职工,更是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和借来的几十万元全都投了进去,最终血本无归。另外,在交易场所方面,因为该名业务员与投资者的关系比较熟悉,因此经常跑到消费者家里或者其他场所进行交易,而不是在保险公司的经营场所进行交易。

主持人:所以这一交易发生的地点并非保险公司,产品也不是保险公司的,只不过这个业务员是保险公司的,这确实有一定的蒙蔽性。那么对于这样的案子,消费者能否将官司打赢呢?

朱建国:

在这个案件中,从投资过程中的各项凭据显示,投资者将钱款直接打到业务员个人账户,业务员个人出收据且未加盖公司章,保险公司并没有收款。很明显,交易对象不是保险公司。最终我们法院只能很遗憾地驳回这些投资者的诉讼请求。

主持人:这就是您刚才提到的投资不应太盲目。如果能沉下心来,不是光想我能赚多少,而是理性分析投资理财的各个环节,其实是可以避开这些坑的。像这样的案子还有吗?

朱建国:

是的,类似的案件有很多,这类案子也属于比较传统的类型,即主动交钱上当受骗的案例。现在网络日渐发达,因一时轻信网络信息,被诈骗造成损失也不在少数。

比如一个案件的原告办有某银行的借记卡,并开通了网上银行业务。一天他收到短信称可以办理该银行信用卡,最高透资额度可达100万元。他随即下载了信息载明的APP,用身份证号、借记卡卡号、密码登录了所谓的该银行网站,申请办理信用卡。事后查证这条信息实际是通过伪基站发送的,结果信用卡没办成,借记卡里的10万元也没了。于是,他起诉银行和通信公司要求赔偿。

我们法院审理后认为,就银行来说,诈骗者凭正确的卡号和密码在网上划款,银行无法阻止,因此其并无过错。就通信公司来说,伪基站发送信息未通过其网络,现有技术也无法阻止手机终端接收伪基站的信息,在该信息的发送与通信公司无关的情况下,通信公司显然也不应承担责任。本案的关键在于原告登录了不明网站导致自己的相关信息特别是密码的泄露,造成了损失。

从这两个案例来看,金融自带风险,而犯罪分子的钻空子、挖陷阱又进一步放大了风险。所以提醒广大消费者在高回报率和其他诱惑面前,一定要保持平常心、保持警惕,保护好个人隐私,否则就可能陷入骗局,造成损失。

主持人:这些年来,此类电信诈骗案件也确实是老百姓非常关注的问题,对此,上海静安法院有些什么举措吗?在法庭之外你们能做些什么,让老百姓提高防范风险的意识呢?

朱建国:

上次参加《法院院长在线》这一栏目,受主持人的启发,回去后我们进一步梳理了金融交易中存在的外部风险,认真进行了研究。此后,我们上海静安法院发布了面向金融消费者的《金融案件审判白皮书》,就金融纠纷中反映的风险、应对作出提示,内容涉及银行、保险、理财、典当等各方面。同时,我们也就相关问题向部分金融机构发出司法建议,指导金融机构进一步完善工作流程和运作机制,尽力减少漏洞,避免给不法分子以可乘之机。

就静安区的区域特点来说,辖区内金融机构多、金融活动多、老龄人口多。其中,老年人的金融知识相对比较欠缺、法治意识不够强,理性理财的观念也有所欠缺。

因此,我院金融庭和区金融办共同开展了金融巡讲进社区活动,金融办组织开展金融知识的讲授,法院金融庭负责金融风险防范的指导,深入到静安区的14个街道(镇)逐一进行宣讲。通过分析典型案例,以通俗易懂的语言和生动活泼的方式进行普法宣传,从源头上提高居民的风险意识和防范能力,有效避免侵害行为的发生。

考虑到当前侵害行为屡禁不绝,我们在前期宣传的基础上,目前安排年轻法官和法官助理,每周去一个街镇开展法律咨询活动,把大呼隆的宣讲转化为一对一的法律咨询,使普法的内容更加具体、更有针对性,也更加受到广大辖区群众的欢迎。

主持人:这样的工作目前还在进行吗?

朱建国:

是的,我们一直坚持开展巡讲和法律咨询活动。两年来,我们的受众大概有千余人,来咨询投资某个理财产品是否合适、若存在问题怎样挽回投资损失的人更不在少数,活动实实在在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关口前移之后,总体来说,相关案件的发生,包括银行卡盗刷等典型案件是明显下降了。

优化升级,全国唯一一家金融法院成立

主持人:您刚才所讲述的内容正好说到了听众的心坎上。那么,我想替听众朋友们问一个问题,如果不是静安的居民能去听吗?请您介绍一下。

朱建国:

当然欢迎!目前,我们主要通过区里的各个街镇来发布相应的信息,在14个街镇轮流开展法律咨询,每周去一个街道镇,地点和场所则由相关街道确定。如果听众朋友感兴趣的话,可以向我们致电咨询,我们也会做好进一步的沟通。

主持人:金融审判从1.0版本升级到2.0版本,成立了专门的上海金融法院。单庭长,您作为综合审判一庭的庭长,能不能讲一讲在金融司法保护方面,金融法院作为专门性的法院,有哪些新的路径和举措?

单素华:

上海金融法院是去年8月20号正式挂牌成立的,是目前我国设立的首家也是唯一一家专业化的金融法院。自去年成立以来,我们一直按照“专业化、国际化、智能化”的“三化”标准,致力于构造一套权威、公正、高效的金融审判体系。2019年1月16日,金融法院专门针对证券群体性损害赔偿纠纷案件,出台了全国首个证券纠纷示范判决机制。

主持人:示范判决机制的“示范”该如何理解呢?

单素华:

示范判决机制的具体做法,比如某家上市公司因信息披露违规(在年报中将利润的亏损公布为盈利),那么它就存在虚假陈述的行为,也会受到证监会的处罚,之后会引起诉讼纠纷。一旦这些纠纷进入法院,我们会在这一类纠纷里挑选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件先行审理、先行判决。

在作出判决之后,其他案件的投资者就可以按照这个案件的裁判结果去进行调解、和解,进而高效快速地化解这类群体性纠纷。这就是我们这个机制的总体框架。这样的一种做法与探索非常高效,同时成本也很低。

主持人:单庭长,金融法院的专业性都体现在哪些方面呢?

单素华:

中央之所以决策在上海建立金融法院,实际上就是回应了新时代对金融司法专业的迫切性需求。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冲刺阶段,上海是中国乃至亚洲的一个金融中心,同时也是我国人民币国际化试点的窗口城市。

因此,金融法院的设立,一方面可以通过汇集、培养一些专业化的人才来提高金融审判专业化的水平;另一方面,金融法院的设立也可以改善我们国家金融市场的法治环境,提升我们国家金融市场的影响力和吸引力。我们可以预见,随着我们国家金融市场的对外开放,将来不仅是我们国内金融纠纷的审理,也可能会涉及到一些涉外的、跨境的金融纠纷的审理。

所以说金融法院这种专业化的审理,有利于向国际社会传播我们国家金融司法的理念,有增强我们国家金融司法的国际影响力,有利于提升中国在国际金融规则建构中的话语权。国际化、专业化、智能化的建设也是我们金融法院颁布的五年规划纲要中的重要目标。我们期待通过金融法院专业化、国家化建设的发展,不断提升我们国家金融审判在国际上的影响力。

比方说我前面提到的一个证券纠纷审判机制,实际上这些案件的审理本身专业化程度非常高。同时因为专业化程度比较高,中小投资者又欠缺一些专业知识,我们通过示范判决机制的推出,降低了投资者的维权成本。

主持人: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你们心目中的好法官应该是什么样的?

单素华:

我引用原上海高院院长邹碧华生前的一句话,一个优秀的法官应该能将社会的、情理的、法律的多种因素完美的融入到法律过程中。

朱建国:

法官最合理的修炼的过程是因敬业而专业,因专业而乐业。敬业是初心,专业是使命,而乐业是乐在其中方得始终。

王鑫:

我觉得作为一名好的法官应当具备三个关键词:专业、专一、专心。专业就是具有较强的司法能力,专一就是忠诚于审判工作,而专心就是能够独立思考和判断,善于学习提高,解决新问题新难题。

金融审判,实力圈粉

@程臣:改革开放,成果斐然,有目共睹。但经济领域,经济犯罪有所增加。法院金融庭应运而生,有效遏制了经济犯罪案件的上升,金融庭功不可没。

@aic163: 为国际金融中心,保驾护航。


来源|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上海金融法院、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

整理:陈卫锋 李榛涛 郑倩

责任编辑 | 邱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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